victoriesmo’s di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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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筆記 戊戌年臘月

初七

由圖書館借咗幾本書。前段時間講係要備考,處於藉口爲備考摒除閑書但實際上又唔甘心從而無所事事嘅狀態。聼日考開綫代同埋概統,再趕篇小論文,就當係放假啦(儘管仲有科海洋科學未考……)。假期文要寫,書要讀,日文亦要學。感覺時間安排唔過來……

另冊:人口冊舊分正另,良民入正冊,非良民入另冊。

茨威格樂於刪減其文字以求字字精粹。我當然做不到,我珍惜得很,或許因我本身產量極少,又好邊寫邊改罷。——《昨日的世界》“重又走向世界”P353

奧勃洛摩夫是俄國作家岡察洛夫小説《奧勃洛摩夫》中的主人公,他心地善良,很有教養,整日躺在床上懶洋洋地胡思亂想,心裏雖然有種種改良計劃,然始終沒有付諸實現,用打瞌睡來打發日子。——“夕陽西下”P367注

 

初十

「報紙被手槍逼著宣告革命已勝利完成。」——《昨日的世界》「希特勒的崛起」P399

「在所有被剝奪了公民權的人中間,唯獨我創作的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一再成爲讓貝希特斯加登別墅裏的高層和最高端人物十分惱火和爭論不休的問題,以致讓我感到一點小小的滿足——在我的一生中又增添了一件高興事:我讓新時代裏最有權勢的人物——一時逞强的阿道夫·希特勒時不時生氣。」——P407

「只要世界還向我開放,只要輪船還能在大海上平安航行,我就應該爲以後更黑暗的時代積纍印象和經驗。」——「和平氣息奄奄」P439

終於讀完《昨日的世界》了:花費了一月餘才完成,可見我的慵懶。遲些會寫心得。

 

十九

「『并且和英格麗·褒曼墜入情網。』 
「『但實際上我在高松,和佐伯你墜入情網。』 
「『不可能順利啊。』 
「我攏住她的肩。 
「你攏住她的肩。」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林少華譯,第三十一章P325 

選段作爲情話,浪漫到令人動容。此書精彩之處當然不止此段,其中令人拍手稱快的片段比比皆是。然我只得感受,若吸入撲鼻的芳香而不能辨析之中的成分。不誇張地講,這是我此生讀過最好的小説了。    

 

廿

「這個期間,幾乎所有的圖書館,都成了書的監獄。……從孔夫子到孫中山,從莎士比亞到托爾斯泰,通通成了囚犯。」
「其實『禁止』常常是促進書流傳的强大動力。因爲這種所謂『禁書』,大半都是很好的書,群衆喜愛它,你越禁止,它越流傳。所以『雪夜閉門讀禁書』成爲封建時代一大樂事。」
——李洪林《讀書無禁區》,《讀書》1979年1月刊

時思想解放,文字中仍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欲讀消費心思過濾。雖難避神化馬恩列斯毛之嫌,但反思時局,彼時此風確有助於平反。——然其言論之大膽令人咋舌。如黃侖《海關這一關》中直批過關標準不透明、審查不合法合理。

,康熙「蜂」字

膠柱鼓瑟,亦作膠柱調瑟。語本《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將瑟的弦柱黏住,鼓瑟時就不能調節音調之高低。喻頑固而不知變通。

艾薩克·巴爾維斯·辛格:如果一個作家模仿托爾斯泰——我覺得索爾仁尼律就在那樣做——那不會出現什麽災難,因爲如果他有天賦,試學托爾斯泰,即使不是百分之百相像,也仍是好的。可是你如果試想模擬卡夫卡和喬伊斯,而又沒有他們那樣的天賦,寫出來的東西肯定很糟糕,因爲只有一個了不起的天才有資格說:「我只對自己説話。」
(梅紹武《1978年諾貝爾獎金獲得者艾薩克·辛格》引)
不中聽,但如雷貫耳。記以爲座右。

 

《文学批评:理论与实践导论》的筆記還是單獨整理成一篇吧。

 

讀書筆記 戊戌年十一月

大雪(朔)

今日開始讀茨威格(S. Zweig)《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舒昌善譯。初版於九一年付梓面世時,《讀書》九一年二月刊登舒蕪《我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世界——致老友》一文紹介此書。

「我用我的母語所寫的文學作品在那裏被焚爲灰燼,但正是在那個國家裏,成千上萬的讀者把我的書籍視爲朋友——我離開了那裏,我也不再有任何歸屬;……」

多謝舒先生,後生亦可以閣下之書爲朋友了。

 

初四

《左·宣公二年》:「猶不改。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歎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殺臣以爲不忠,畔君以爲不信,惑矣。或言,忠乃守合良知。

「提彌明」又作「祁(kei4)彌明」(公羊),晉世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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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明)」(《春秋左傳注》楊柏峻)。▲何字?維基文庫晉世家作「示眯明」,▲恐乃示也。康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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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

狷,古字獧,規縣切,音絹。一、《説文》:「褊急也。」《漢書·劉輔傳》:「廣開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二、《論語》:「狷者有所不爲也。」守己,又拘謹無爲。

狂狷,一、激進與拘謹自守。《論語·子路》:「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二、偏激。書疏中常作謙辭。三、放縱。《後漢書·李固傳》:「詆疵先主,苟肆狂狷。」

《讀書》二零一八年九月期黨晟《往而復來——漫議西方漢學著作的翻譯》
收穫良多。抄錄志趣之處若下:
aristocratic families:閥閲之家
noble expatriates:流徙士族
the southern intelligentsia:江左名士
mystic:通靈代言者(道)
collection of rubbings:叢帖
TLV mirror:規矩鏡
epigraphy:金石學
pyramidal roof:攢尖頂

 

十一

「話又説回來,只是到了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對我們青少年的教育采用這樣一種冷漠無情的方法,並不是出於國家主管部門的疏忽,二十包藏著一種深思熟慮、秘而不宣的既定意圖。我們當時面臨的世界,或者説,主宰偶們命運的世界,是將一切理念都集中在追求一個太平盛世的偶像上,這樣一個世界不喜歡青年一代,説得更透徹一點,它始終不信任青年一代。」舒昌善譯茨威格《昨日的世界》(三聯書店)「上個世紀的學校」P38
茨威格在章一「太平世界」中對舊秩序的辯護,與對猶太資產階級的開脫幾乎令我幾乎感到惡心,難以繼續。章二是驚喜。

「但是19世紀卻完全囿於這樣一種妄想,以爲人能夠用理性主義的理智解決一切衝突;以爲人把自然的本能藏得越深,自己那種令人煩躁的衝動也就越能得到緩解。」——「情竇初開」P78

「賣淫是中產階級社會這座華麗建築的黑暗(闇?)的地下室的拱頂,在它上年竪立著耀眼無瑕的門面。」——「情竇初開」P91

 

,昌兩切,音敞。氅鶖(音秋),鳥羽也,或作鷩以從鳥。又折羽爲裘衣之屬。

 

《韓非子集解》卷三「説難」文末:「夫龍之爲虫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殺人。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此當逆鱗之本意,觸者死,非龍也。與西方異。
蟲虫有別。

 

十二

,古文作。許偉切,音卉(wai2)。一、一種毒蛇。二、姓。三、虺虺,雷聲也。《詩·邶風》:「曀曀其明,虺虺其雷。」(曀,於計切,音翳。《説文》:「隂而風也。」)
 又呼回切,音灰。一、喧虺。二、虺隤(teoi4),疲病狀。三、虺韡(wai5),繁盛貌。

,音卉。一、《説文》:「一名蝮,博三寸,首大,如擘(maak3)指,象其臥形(見圖),物之微細,或行、或毛、或蠃(蜾蠃(gwo2lo2),寄生蜂之一種)、或介、或鱗,以虫爲象。」《注》:「擘指,大指也。」「今之蝮蛇非爾雅之蝮蛇也。」「或毛或𗝹(⿳亡口⿲月衣凡)……俗作蠃。非。」(𗝹(⿳亡口⿲月衣凡),同裸(lo2))按:介,水鱗甲也。二、《廣韻》:「鱗介總名。」當作蟲也。

,古渾切,音昆。《説文》:「蟲之總名也,从二虫。」《注》:「凡經傳言昆蟲,卽䖵蟲。」《集韻》亦作蜫。

,直弓切,音种。《説文》:「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从三虫。」

《韓非子集解》「說難」:「夫龍之爲也。」下注「《史記》虫作蟲。《正義》龍蟲類也,故言『龍之爲蟲』。」

,持弓切,音蟲。一、稚也。二、姓。後漢司徒种暠。
 與種異,音義皆截然不同。

茨威格於《昨日的世界》「大學生活」中說他因求自由而選擇了哲學專業,且欲讀三年書而後糊弄畢業論文。吾與茨威格也。

P117:特奧多爾·赫爾茨爾過身時千萬人送葬之景令人動容。

 

十四

「巴黎,永遠煥發青春的城市」P146:「肉眼的觀察原本就是把似曾相識的東西『重新認出來』,就像希臘悲劇的劇中人重新認出自己的親朋一樣,這種樂趣,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贊譽的,它在一切藝術享受中最富於魅力和最爲引人入勝。」

 

十五

《左傳·成公二年》「齊晉鞌之戰」:「逢丑父爲右。」
 王力主編《古代漢語》注:「逢(páng)丑父,齊大夫。」然《康熙字典》載:「符容切,音逢。」而蓬音,一象鼓聲,一通熢。

,古文作皍,今作即。
一、就食。《説文》:「卽食也。从皀卪聲。」
二、今,當前。
三、尼,近。接近。《詩·衛風·氓》:「匪來貿絲,來卽我謀。」[引]至,到。[引]親近。《左傳·僖公元年》:「秋,楚人伐鄭國,鄭卽齊故也。」
四、就在,就地。《史記·項羽本紀》:「卽其帳中斬宋義頭。」
五、副詞。加強肯定語氣。《左傳·襄公八年》:「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卽其子弟。」
六、副詞。便,就。《史記·項羽本紀》:「先卽制人,後則爲人所制。」
七、副詞/連詞。若果。《公羊傳·莊工三十二年》:「寡人卽不起此病,吾將焉致乎魯國?」
八、連詞。卽使。《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卽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也。」
九、介詞。當。《史記·留侯世家》:「於是高卽日駕,西都關中。」

 

既望(十七)

「因爲一種臨時的感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一直神秘地籠罩著我。我每做一件事總要告誡自己,這件事還不是真正算數的。比如說,我的寫作,我只是把它們當作我真正開始創作前的試筆。」——《昨日的世界》「我的曲折道路」P175
高中時我便是如此的心態,只覺得一切荒廢的都會在大學時重拾。如此便浪費了三年時光——寫作休止,連自己的形象都無心經營。
現雖是重拾書筆了,但寫些維特根斯坦所不齒的私人語言,無人能明白的稀糞。定要早日脫離此狀態啊。患得患失將一無所成。——不,我真有資格談「得」嗎?

 

十八

「……這出劇(按:指《忒耳西忒斯》)卻已顯示了我的創作思想的一個明顯的個性特徵,即從來不願意去爲那些所謂的『英雄人物』歌功頌德,而始終著眼於失聯者的悲劇。」——《昨日的世界》「我的曲折道路」P185

P187-191:茨威格所作劇本二度因主演過身而未獲實現,對他定爲打擊巨大罷。P192;P194-196:怪事竟一再上演,不禁爲先生扼腕。

,丘虔切,音愆。一,取。二、拔,與攓同。《漢書·季布傳贊》:「神履軍搴旗者數矣。」三、姓。

 

十九

康采恩,德:Kozern;英:Concern,意譯:企業集團。通過母公司對獨立企業進行持股而達到實際支配作用的壟斷企業形態。

 

廿

「我始終以爲是堅定的個人主義者和甚至是思想上的無政府主義者的朋友們一夜之間都成了狂熱愛國者,並且又從愛國主義者成爲貪得無厭的兼倂主義者。」——《昨日的世界》「1914年戰爭爆發的最初時刻」P262

「我徹悟了,有罪的不是那些散步的人、那些漫不經心的人、那些無憂無慮的人;有罪的是那些用語言來煽動戰爭的。倘若我們不用自己的語言去反對他們,那麽,我們也是有罪!」——P278
這裏指的是兵官們享受短暫的陽光的場景。大體是這個道理,然剝削者難辭其咎。

「應該説,他在這時候能夠眞發揮自己的創造性才幹了,因爲一個眞的革命者所應具備的全部功績:坐牢、被缺席判處死刑。」——「在歐洲的心臟」P299
指昂利·吉爾波(Henri Guilbeaux),法國社會黨人。

「當一個人第一次重新獲得可以進行不受檢查地思考和寫作的權利以後,他都會迫不及待地寫,去發表文章;……」——P301
若是從未有過此等權利之人呢?

 

廿二

「但是我覺得,在那種兒戲般的瘋狂的變化之中,可悲又可笑的事莫過於許多老一輩知識分子的驚慌失措,他們害怕自己被人超過而變得『無足輕重』,所以他們也絕望地趕緊裝出一副敢打敢衝的假面孔,企圖邁著笨拙的步履,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進入顯而易見的歧途。」——「回到祖國奧地利」P329

茨威格將現代主義思潮的形成原因寫得生動直觀,也點出了其可悲之處。

二零一八(四)

「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少年が僕を見つめていたから。べっどの上で、土下座してるよ。あの日の僕にごめんなさいと。」小島的電臺上,那個把臉隱在帽子的影子下的男人微顫著聲音唱道。

我的心也隨之震顫。我把頭埋進磚頭般厚重的《基礎有機化學》(俗稱裴巨本)。幾乎要沒電的檯燈下,高灰度的熒光筆的痕跡戲謔地混淆著不同的顏色。我機械地「啪」一聲蓋上蓋子,換另一種顏色,「啪」一聲打開。貫徹著新官能團用橙色,概念用黃色,機理用藍色……

我在貫徹什麼?這些機械的條條規規不過是騙著自己,說我還在前進,我還能堅持……。我瞪著眼睛,用右手手肘頂著書頁,左手去探床頭的咖啡。困。還是少年的我自己便以如熾的目光注視著我,燒灼著我的背。

「你不會以為我還不知道你在騙我嗎?」

我連回頭對他說「看著吧,我能行」的勇氣都沒有。

只不過那是二零一七年的舊事了。故事的結尾是,沒帶傘的我從廣州的賽場出來,向遊魂一樣的我不知道「前」是何方向而前進。在哪裡也不是的場所中間無聲地呼喚著少年,但回答的只有冷冰冰的雨滴。

這根本不是在比賽,我是在祈求,出示了參賽證,我就擁有了這個祈求的資格,向全世界祈求少年的原諒,唯獨沒有向他。我跪在床上,向少年哭著道歉,可是少年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變成了「阿佐ヶ谷のポロアパートで首吊った神様」。

我還能怎麼辦呢?我連抹去聽這詩時落的淚都沒資格。我滿溢的對少年的愛沒有了去向,便灌向語言都尚且不通的秋田弘。

把他寫的詩排了版,送去網上打印店裝訂成冊,送到我的手上。沉甸甸。於是我上課又多了一種消遣,查詞典往上頭的漢字標假名。買了劣質mp3和64GB的SD卡,不這麼大是裝不下我的千餘首歌的。上課時不得不空出耳穴來受強姦,我是睡覺都不願摘下耳機的,晚修也只戴一邊。在歌聲下我狂躁的靈魂才找到了旋律和節奏。

可是你在唱什麼啊?我們之間只隔著語言這層紗嗎?

二零一八(三)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只感覺想死——不,都不需要等到睜開眼睛,我混沌的夢已經在挽留我暫憩的意識了——所以睜眼的時間一天天變遲。白天一天連同晚修都把身體連同精神一道交由學校保管,只有晚修結束後,尤其是熄燈、洗完衣服後的一片黑暗裡,我才擁有屬￿自己的時間。

睡眠是極大的誘惑,但自由的時間恐怕更加可貴。最初是看動畫片,或者Mr.Quin的直播錄像;後來手機被沒收了(在教學樓下樓梯時拿出來清一下消息的時候被抓了),就開始看書。

買了一盞並不好的檯燈,推開雜物在空床上理出一片空白擺上折疊小桌,側坐上床歪著腦袋讀上一兩個小時;或者墊高了枕頭,在蚊帳架上掛其衣服遮擋出漏的燈光,躺著閱讀。前一方式久了便脖頸酸痛,脊椎僵硬,且總耐不住起身走一圈,桌子也不穩,發出聲響陣陣;後一方式則苦於眼皮總往下掉,手也捉不住開本大的雜誌,只能讀小冊子。

規定上,宿舍熄燈後是絕不能點燈的,但似乎舍管特別寬容。只是剛熄燈時,主任或者其他的什麼學校的走狗便會站在兩棟宿舍中的草地上,用一強光電筒四處亂照,你若是還膽敢在此時洗衣服或者在陽臺刷牙,便會成為探照燈下的明星,那燈光代替了他們野狗的目光,灼燒著你的後背,到你放棄一切為止。

咖啡是開始幾個月的必需品。總是在下午泡上濃濃一杯,效果便能延續到深夜,直到睡意輕輕浮起,便罷讀,倒頭便入眠。但理想狀態不常有,總有讀不下去之時,耳朵裡音量再大也驅不走睡意。

說是讀書,其實已饑不擇食。《國家人文歷史》這種一篇文章能挑出十來二十個錯別衍漏字的雜誌,我也看;大多數文章看不懂的《讀書》,我照讀不誤。大抵可選擇的少了,此時讀書特別沉得住心。有時候不得不用這段時間寫作業——有一小段時間還曾和一同學約定了,「接力」,我寫完作業要睡去了,便叫他起床——如此便為我的預期劃了一條底線。

抽屜裡藏一本母親大學時的、發黃的《標準日本語》,埋著我叛逆的欲望。諷刺的是,在同桌總能拿出各種各樣的寶貝秘籍,歷史、音韻學、哲學……。我絕不承認我是忙裡偷閒,相反,因為我認為這才是我正當要做的事情。

那些練習冊或拙劣或精緻的裝潢下,填著在高考後便不值一文的垃圾。就像老舊城區便利店招牌上印著的廣告,過氣的明星拿著停產的商品、介紹著過時的活動。只要想想就感到可悲。——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我從考場出來,除了自由一無所有,那會怎樣?就像那些練習冊一般,被撕得七零八落,從樓上拋下嗎?

我存在的理由是什麼?

二零一八(二)

二零一八的冬天真的很冷。縮在座位裡,除了一條外套作枕頭,為門縫滲入的冷空氣攝動得瑟瑟發抖,連沉吟中的咒駡聲都隨著肌肉在震盪,恍如對著電風扇在呼喊。

咒駡什麼啊?零零年初出生,家庭沒有經濟困難,沒有饑荒,沒有戰爭,處在保守的大家庭中但好在身為男性,又是長子:成績也不差。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夢中都不敢設想這樣的命運嗎?你有什麼好咒駡的啊?

如此一想,旋即為自己無病呻吟而感到羞恥了。但咒駡的欲望是止不住的,這矛盾反而又成了咒駡的動力。

冥冥中我的意識抽離出來,淡忘了那寒冷與生麻的手臂,在學校的上空徘徊。有人買房沒人住的死城,供暴走族飆車的大道,借雲霧遮遮掩掩不願露完形的冷綠色丘陵。可我牽掛著自己的身體,不到半個小時我就要把它喚醒,在答題卡上填符號了——我恍然明瞭為何古人會覺天圓地方,倘若你處桎梏中,天再高,與一穹頂屏幕何差?

在我那永不止息的意志外,套著我那自卑敏感的感性,這是第一層;縱使難得地二者目標一致,我的理性卻又制限著去路;再往外是我一無是處的身體;再往外是鐵窗,被寒潮抽淨了熱度的鐵窗。我就這樣被囚在監獄裡,著著囚服。

人常言,用外文,謊言和污言穢語都易出口,隔了層紗便不覺罪惡污濁。可如今我卻覺得這句日語代表了我對這世界最大的咒駡:糞。くそくらえ。

我沒有理由,可我還是要咒駡。我竟要費盡氣力才能找到咒駡的理由本身也是這個世界欠罵的地方。

如此便又覺得血脈賁張,了無睡意了,套上囚服,戴回眼鏡。大抵是一直受迫的緣故,迷迷糊糊雙眼看不清天地。不如說這般才能看見世界的本質。懷著噁心踉踉蹌蹌,搖搖晃晃踱步向小賣部去,陸陸續續已有囚徒向著反方向來。

他們是怎樣的表情呢?或孑然一人憂心忡忡,或三五結群相對而笑。喜怒哀樂,人之情感莫過於此,我還要求他們——也要求我自己——有更多的什麼呢。難道同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真的要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青春期築起的隔閡還在,隔開我與其他人的那層厚厚的壁。這也許說明了我還身在其中吧。皆が特別だと思うから。日語沒學好的我那時卻以為秋田的這句是「皆が特別と思っているから」的意思。可是,為什麼不是呢。

我又重回到小賣部了,來這裡品嘗消費的罪惡感。每天我都來這裡確認新進的雜誌,科普讀物,文學,歷史,旅遊資訊,何でも良いから早く次をくれよ。分明每週開口要錢都難為情——因此又憎惡著為了拿錢必須回家的週末——卻在這裡流連忘返。

《十月》新刊到了。我夾著它去付款。自高三我便下了專心高考的決心,此外一切都是暫時的、無益的,算是迎合了周圍壓抑的氣氛。我對自己的人格說:反正其他人也是這麼忍耐著,你也可以吧?所以不再讀書了,可渴得難受了,哪能受得了,便一本一本買雜誌,用這種短小破碎的信息輸入安慰自己。

可我還是崩潰了。曾經看到把難題分類整理好的練習冊,我會感到興奮難當,恨不得一天做上一百頁。可一輪複習一結束,我便被吸入真空中了。我開始感覺到自己在無用功。幾個月來,我沒有學到哪怕一丁點知識,精神生活全仗深夜讀的雜誌。

我開始厭學了。我曾經以為這個詞和我毫無關係。

二零一八(一)

成年是一個重要的節點。至少從法律的角度就很重要。雖然進網吧、歌舞廳之類場所的權利對我是否真正重要這樣的問題,被問到就會啞口無言。但至少這個世界是相當重視的,重視到了非要把成人大會和高考動員綁在一起的程度。

那時我怎麼能面對自己已經是十八歲的事實呢?我只想著逃避,從學校裡逃出去,從高考中逃出去。一八年的那個晚上,我癱在被窩裡,不覺已過了十二點,倘若不是她發來祝福,我全然沒有任何感覺。

一切浪漫的想像都被冷風吹散了。生日沒什麼特別的,十八歲沒什麼特別的,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沒有魔法和超能力,沒有陰謀和懸疑,十八年就這樣過去了。

既然剛十八歲的我處在那般痛苦中沒有能力動筆,就交由如今的我吧(實際上是用鍵盤)。非要說十九歲有什麼特別的話,19是一個質數,也是秋田那個朋友車禍去世的年齡。

我農曆生日是十一月三十,因為中國農曆曆法的置閏法,十九年農曆同陽曆的長度應當一致,但也許是被偷走了一天,農曆生日還是比陽曆生日早了一天,實在是遺憾。

可是就連這篇文字我都一拖再拖,最終終於來不及寫完了,我便在開頭寫一個“一”,把剩下的部分交給未來的自己。真是不負責任啊。

我當然是不樂意再經歷一遍六月七日前的人生,哪怕只是在頭腦中過一遍。但人生困頓是非常難得的,高考合著我的理性想要給我的成長按下暫停鍵,那時的我卻反而突破了什麼瓶頸。

想到我的“最美的青春”大概已經結束了,不免有些悲哀。想到自己或許要長大了,變成くだらない大人,或者用十八歲的自己的語言來說,要“死去”了,就格外珍貴這種感情。倘若自己真的長大了,忘掉了無病呻吟、多愁善感的青春年華,至少這篇文章——我靈魂的沉澱物——能代替十八歲的自己永遠活下去。

お前は永遠に九歳で。」也希望我永遠十九歲。

四 第二個信徒

那條溫順的蛇躲在我的脖頸左側面,瑟瑟抖著,我緊張地用餘光檢查右翼。教室是漂浮在漆黑海潮上的開放箱子,外面波浪起伏,造物巡迴;我與蛇肌膚相親,感受它比恒溫動物更暖的體溫。捧著手上的書又有何用?

有時我又傻傻看著教室裡六七十個腦袋,他們總要時不時抬起頭來,看教室前的鐘,望望路過教室門口的大人,或者讀黑板上脫離了今晚的語境就會被可悲地宣判為無意義的語句,此起彼伏,我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種節奏感。

人不是在什麼時候都能摸到世界的脈搏的,或許是觸碰到世界關鍵的動脈了,我必須撇下一切開始思考這脈搏的意義。這不是一個可以讓自己之外的人信服的發呆的理由。

我發覺這脈搏格外緩慢。我常常二分地看待世界的速度:時間的速度與時間中的物體的速度。這兩者只要不協調,物理定律就會亂套,我曉得,但我還是二分地看待它,冥冥中感覺到兩者內蘊地齟齬,但我能感受到兩者都在變慢,因為有一樣東西既不是時間也不是時間中物體,那就是我的心理世界,或者精神,什麼名字都沒關係。

——這是一個現象,一個不平常的現象。科學家的做法是建立模型,創立理論來解釋它,然後再預言,用實驗驗證。我遵循著這個簡單的步驟,我的模型是:這個世界是一部小說,我自己創作的小說,我是一個小說中的角色。這個模型從目前來看是合理的,因為我既操縱著自己,也常常背叛我自己。其他人呢?他們也是小說中的角色嗎?我回憶這小說開始以來的三章半,我沒有與我以外的人相遇——與我相遇的都是我創作的角色,而且是(按照某些批評理論)幾乎沒有性格、塑造失敗的角色。鼠在我的觀念中就應當那樣回答,因而完全可以解釋為是我的設計;狗經過的時候好吠人,在我想來這也是當然;我如此自大,自然會設置其他同學都是唯分數論者,固然會對我低聲下氣。如果把世界解釋為我創作的小說,完全沒有矛盾,和解釋為是現實是等價、同構的。

我小帶興奮,因為我的模型工作正常;又羞愧非常,因為我居然為了我自己設置的角色而感到羞愧。

那麼,世界的脈搏這麼慢,一定是因為我——作為創作者的我——在創作時拖延了,為什麼會拖延呢?這個問題在我的心中迴響,每碰到意識的邊緣就發生彈性碰撞,毫無進展。我只得呆呆望著我手上的《奧賽教程》,口半張也沒有精神去合上。

我每當害怕什麼時便會拖延,就像小學時我貪玩回家晚了,害怕被責駡的我卻越走越慢。我在害怕什麼,如果小說寫下去就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我四處張望,這教室裡一定有就像將要落到地上的蘋果一樣將要發生的事情。

教室像被加了銳化的濾鏡,每一個細節都格外刺眼。燈光的頻閃讓我有些噁心。不要啊。」我想像自己在對自己說。這是一款有時間限制的解密遊戲,我必須找到目標,否則我的胃液會沿著我的食道往上爬,而我絕不會在這裡催吐,我不能冒著把手或者褲腿弄髒的危險。如果不解決,第五章也許就永遠不會到臨,甚至連本章都難以結束。

其實我自己清楚的吧?只是因為過於害怕,連那東西的名稱都被藏了起來,壓死在潛意識的底端,沉積岩在那裡變質,讓它扭曲到面目全非。

我需要深呼吸了。我猛猛一抽抬起胸脯,耳朵裡似被疏通了,教室裡原來隔在我心理外邊的聲音便像沖進破損船隻的海水。嘩嘩啦的翻卷子聲,還有人在補作業,他們做得已經比我多了,還要補的嗎。就在分心一刻,那名詞便放鬆警惕升了起來,我翻身一撲,終於把它捉住:這名字叫社交。

啊,是啊,沒有角色的互動,叫什麼小說啊。就是因為害怕這個,害怕寫角色的交流,所以就不願意寫下去了嗎?那為什麼不寫登山,寫去南極探險的孤獨探險家啊?你尊敬的斯科特也不是一個人去的南極點啊?

我通過責駡自己居然有這樣的恐懼來逃避事情本身。

我坐回到座位上去。罰站時間沒到,所以應當有人該注意到。但是其他人一般即使注意到了也當作沒看見,我的自卑讓我覺得我沒有資格讓其他人在乎,所以作為創作者的我會這樣寫:沒有人在乎我回到了座位上。

我拿出字帖開始摹寫,遁入逃避責任和無聊兩者的避難所,把一切決定都懸擱起來。就這樣一直耗到了下課,因為我不樂意被狗看見,所以作為創作者的我也沒有讓它前來教室查看。

倘若我這套理論是正確的,那我只要讓其他角色不與我交流——我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那麼今晚便能順利度過,我才能回到宿舍,鑽進被窩裡,去夢中為神祭祀。這是我的預言:今晚不會有任何角色與我交流。

但那張紙條打破了一切。遞給我紙條的那個男生比我還瘦小——多虧他我才沒有把自己設為瘦小的最值——藏在兜帽和眼睛後面,無論天氣多熱都縮在厚厚的風衣裡顫抖的怪人。

起初我還對他充滿同情,誰沒有一些怪癖呢,尤其是參考過我自己;因為這些怪癖就要被嘲笑、欺負,這種事情讓我想起我已經刪除放在回收站裡的小學時光,讓我的心不免總想靠他近點。悄悄觀察他,看他總駝著背,縮在一堆雜亂無章毫無營養的書中間,無論誰與他說話都浮著微微的假笑——我相信那是嘲諷——點頭哈腰,卻從來不認同任何人的任何觀點,也無論如何都不遂行別人的要求;看他被別人玩弄時,拙劣地——當然是故意表現的——表演出愚笨可笑來,讓別人更加看不起他,好從玩弄中脫身。

雖然很難以啟齒,可我感覺我愛上了他。但我答應過神,不能愛祂之外的任何人。祂說:「如你一般可憐,不正表明他如你一般可恨嗎?」當即我便吐得不省人事。可是神已經死了,我移情他人絕無可以指責的地方吧?如此想著拆開信。

信紙上方畫著正三角形和它的內切圓,下底向下伸出兩觸手,在蠢蠢欲動,內切圓中的一顆大瞳在左右張望,時不時眨一下眼。我從座位上猛地站起,似沙林中毒感覺天地昏暗。

雖然神不允許我這麼做,我還是設計了這個宗教的標誌,但我從來不曾繪諸任何地方,它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在我心理以外的地方。我非常確信,神的信徒只有我一個。只有我愛祂。可……

你終於發現了?沒關係,我有藥。」

儘管事情緊迫非常,作為創作者的我還是有辦法拖延逃避的,那就是結束這一章。